3

在绵阳九洲体育馆,小叔找到了一个从旋坪上面转移下来的人,打听小学死了多少人。

那人说:“现在还不清楚,但死的人肯定很多,好多人还没找到娃娃,又没有水吃,造孽得很。”

“那路通了没有?”

“没通,车子进不去,我们都是跟到了的解放军一起走出来的。”

“全都出来了吗?”

“没有,有些没找到自己娃娃的人还在学校里面找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“唉,都这么多天了,找到了肯定也没得办法了。”

小叔一听,回想起除了欣欣那天没在教室以外,自己班的学生是全部都跑出来的,就问那人:“那你知不知道街上卖腊肉、姓陈的那家女儿跑出来没有?”

那人一听:“姓陈的那家人就是没找到女子,怪得很,那女子班上的娃娃都跑出来了,就只有她一个人,哪门找都找不到,她班主任又不在,那两口子急得很,天天就坐到学校操场哭,又没得啥子办法。”

小叔听了,心里一阵惊,当即就决定要赶回旋坪去。他跟我爸说:“我要去趟旋坪,你在这儿把妈他们看好,我过一阵下来找你。”

我爸说:“你去旋坪做啥,山那么高,路又不通,万一来个余震,把你震下来咋个办?”

“我班上有个学生不见了,一个班就她一个人找不到,她爸妈急得很,我要回去看看。”

我爸想了一下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,就在九洲体育馆门口坐上了到北川县城的车,又跟着解放军一起翻山,这次路要好走些,只走了一天半,他们就到了旋坪。

一进小学,小叔就看到欣欣的父母颓然地坐在废墟边上,他连忙走过去,问欣欣有什么消息。夫妻俩一看到小叔,立马冲过来,欣欣爸爸揪着小叔的衣领说:“我女子呢?为啥就她一个人不见了?”小叔连忙说:“那天中午你们女子没来学校,我刚想跟你们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出啥子事了,就地震了,我也不清楚她在哪。”

小叔话音刚落,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欣欣爸爸一拳:“我女子那天中午都走到学校门口了,还专门跑回家来给你拿腊肉,你狗日的说你没看到,你有没得良心?”说着作势又要往小叔身上打,我爸连忙走过去,拉住欣欣爸爸的手:“好生说话,先不要打人。”

欣欣爸爸见自己的手被人拉住,立马又举起用另一只手,一拳抡在我爸脑袋上,连续地打了好几拳。旁边的人看见了,赶紧冲过来抱住他往后拉:“你先说清楚你女子为啥又半路回来嘛。”欣欣爸爸这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冲着他老婆吼:“你给他们说!”

欣欣妈妈抹了把眼泪,对小叔说:“我女子那天中午看到我从墙上取下来块腊肉,听到我说这是要拿给你的,就说她下午上学的时候把腊肉带给你。我想了一下,就那么一块腊肉,又不重,她也拎得起,我就说‘要的’,喊她顺便带给你,你也好难得跑过来拿……

“然后我就把腊肉放到桌子上,喊她睡完午觉起来记得拿,结果她睡完午觉起来就直接走了,腊肉也没拿,我觉得没拿就算了嘛。哪晓得过了一阵她又跑回来,说走到学校门口才想起没拿腊肉……

“我当时还骂她,说:‘没拿就没拿嘛,你还跑回来干啥,你等下上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?’她都没听我说完,抱上腊肉就又跑了。”

说到这欣欣妈妈停顿了一下,接着又哽咽地说:“我哪晓得她根本还没走拢学校就地震了,从屋子到学校这一路,我都找了几转了,都没找到我女子。”

说完,欣欣妈妈紧接着又是一阵哭。欣欣爸爸在这哭声里也没忍住,止不住地掉眼泪。

小叔愣在原地,过了半晌,几乎吼着说出来:“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去拿腊肉的吗!”说完没等欣欣爸妈反应,就跑了出去,我爸见状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。他俩沿着欣欣家到学校的那条路一直找,要不是我爸几次拦着,小叔差点跳下山崖去找。

我爸见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,就去找当时援助旋坪乡的解放军,让他们帮忙找找孩子。一个负责救援的队长听说要下到悬崖边去找一个孩子的尸体,有点生气:“活人还没都救出来呢,怎么能先找死人呢?”

我爸想想也对:“那这样行不行?你们把工具借给我们,我们自己去找。这孩子是因为我弟弟死的,我们帮忙把人孩子找回来,也算是尽点义务。”

队长听完我爸简明扼要讲完前因后果,叹了口气:“这样,我只能给你们派两个人,我们还需要用大批的人手去抢救正被埋在废墟下面的人。”

后面的几天,我爸、小叔还有那两个解放军,轮流用绳子拴着下到悬崖边去找欣欣。在第三天的下午,满脸是血的欣欣终于被一个解放军抱上来。

欣欣爸妈看见自己女儿成了那个样子,木然地坐在旁边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我小叔站在一旁,哭得站不稳,得由我爸使劲搀着才能勉强站住。

几天后,欣欣就下了葬,下葬那天,欣欣爸妈不准我小叔去。小叔就只能离得老远站在一座小山头上,远远地看着欣欣的葬礼。

4

后来,我小叔在旋坪又待了两个多月,每天都去欣欣家门前站着。

开始欣欣爸爸一看见我小叔就要揪着他打,时间长了,也就任由小叔那么站着,不再管他。

那两个月里,我爸前后来了旋坪五次,给欣欣爸妈家里送了些东西,也顺便给小叔带几件衣裳,欣欣爸妈每次都把我爸送的东西扔出来。

有天,我爸陪着小叔进了他家的门。一进门,小叔就冲着他们两口子跪下: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家,对不起你们女儿,我不奢求你们能原谅我,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道歉,我以后每个月都会来看你们,我给你们养老。”

说完,小叔朝他们磕了个头。

我爸也在旁边说:“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,希望你们接受我们的道歉和帮助。”

欣欣爸妈听完小叔的话,没立即表态。不过又过了段时间后,他们也没再扔出过小叔送的东西,只是仍然不跟小叔说话。

在新的北川县城修好之前,小叔一直留在旋坪乡陪着欣欣爸妈。也就是从2008年开始,小叔再也不吃外面的烧白,只吃欣欣妈妈做的烧白和自己一年当中做的那两次烧白。小叔做烧白的时候,不再讲究用什么样的腊肉和芽菜,每次都是做一大碗出来,自己慢慢吃完。

后来听我爸说,欣欣爸妈对小叔的态度缓和了些,准他进家门,有时候也会让他上桌一起吃饭。

地震过后三年,欣欣爸妈重新生了一个儿子,小叔跟我们说起这事时,笑得比谁都高兴。夫妻俩给儿子取了名字叫陈祝安:“祝安,就是祝福他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
北川重建之后,小叔回到新县城上班,每个月按时给欣欣爸妈打钱,也会抽出时间回到旋坪看看他们。

夫妻俩对小叔的态度慢慢好转起来,后来小叔结婚,他们还托人从旋坪送下来几块腊肉和几斤芽菜。婚后,小叔生了个女儿,他把女儿抱去给欣欣爸妈看,说:“以后,你们就是她的干爹干妈,我会让她记着欣欣。”

去年,我考上大学,在家里办完酒的第二天,小叔叫我陪他去一趟旋坪。去的路上,小叔车里一直重复放着张国荣唱的《春夏秋冬》,一路我都在玩手机,没太在意。

到了陈家,欣欣爸妈看见小叔来了,便迎了出来,那天中午,欣欣妈妈又做了腊肉烧白。

腊肉切得很薄,用筷子夹起,美如水晶肴肉。山里自己熏的腊肉好过城里卖的赔钱货,光用鼻子闻,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腌熏香味儿,这股味儿再配上芽菜地道的甜味儿,就着白米饭,能吃两大碗。

小叔指着我说:“这是我哥的女儿,和欣欣一样大,她今年刚考上大学,欣欣要是在,也会是她这个样子。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们两个,真的对不起。”

欣欣爸爸看了我一会儿,瘦得像刀刻的一张脸转向小叔说:“都这么多年过去了,再伤心难过也是没办法的事,把现在的娃娃照顾好就对了。”

说着他把安安叫到跟前来,指着我对他说:“你姐姐要是活着,也像这个姐姐这么大了,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姐姐,爸爸跟你说过很多次,你要记住你的姐姐。”

吃完饭,我陪着安安在院子里玩,他靠在我身上,奶声奶气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叫,他爸妈见了,只顾冲着我俩笑。

回去的路上,车上还是单曲循环着《春夏秋冬》,我问小叔为什么老放这一首歌,他说:“歌词好,我一听这歌词就能想起欣欣,我不能忘了她。”

我去网上搜了歌词,歌里唱,“春天该很好,你若尚在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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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VC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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